怀念我的父亲

怀念我的父亲

    2002年的今天（阴历五月初四）早晨5点多，我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叫醒，睡眼朦胧中听到邻居小弟告诉我：“姐，赶紧回来，我伯伯（指我爹）不行了”，我真不愿相信这是真的，我多么希望这是和我开玩笑，因为父亲每天早上都去地里干活，......一进家，打电话的弟弟告诉我；我们才把伯伯从地里背回来，他已经走了。我惊鄂地望着父亲直挺挺地躺在炕上，双目紧闭，两行清泪挂在沾满尘土的脸上，任凭我上前撕心裂肺千呼万呼，他永远不再回应，父亲就这样突发脑溢血永远离开我们.....他走的时候没有吃一口饭，没喝一滴水，四个孩子一个都不在身边，更没有留下一句话.....两行泪就是他留给我们最后的心声，我们知道他放不下患难与共，相濡以沫病残的老伴，舍不得他含辛茹苦，呕心沥血养大的儿女，还有他自认为非常满足的好日子。父亲就这样措手不及地走了，姐弟四人围着父亲长跪不起，泪流满面，心如刀绞，沉浸在悲痛中缓不过神来，当天的夜晚低沉隆隆的雷声响个不停，仿佛一种悲哀的旋律回荡在夜空.....多少个夜晚伴着父亲的音容笑貌入睡而后又在哭泣中醒来！

    我的老家是东雷乡神佑村，父亲下面有俩个妹妹，我爷爷在父亲十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，小时候苦日子可想而知，两妹妹长大以后都嫁人了，父亲因为家穷也难成家，他和奶奶孤儿寡母也跟着姑姑住到小王村，和我病残的母亲成了亲，寄住在姑姑家，不幸的是在表哥四岁的时候姑父和姑姑相继去世，表哥成了孤儿，在我记事起，我家八口人挤在一个不足六平米左右的土炕上。印象中的父亲没有年轻过，稀疏花白的头发，刻着一道道皱纹的额头，一张沧桑而清瘦的脸，戴着一副沉旧深度近视眼镜，挺着被生活压弯的腰。

由于母亲不能走路，地里的活不用说，家里家外一切跑腿的活父亲都得亲力亲为，所以父亲既担负着所有男人应该承担的养家糊口的重任，也操着所有母亲对儿女那种牵肠挂肚的眷眷之心。

家里有谁生病了，村里缺医少药的，他经常步行十里以外的县医院买药求医，严重的时候他步行两个来回40多里，儿女们谁回家晚了，他也急得站在街上，甚至去村口张望，有一次弟弟在城里打工没有按时回家，父亲心急的连夜步行去城里看个究竟。2001年我得了肝炎需卧床休息，父亲知道后担心的偷哭了好几回。那一年72岁的老父亲带着他和老妈亲自蒸的包子，和好的土豆粉条来城里看了我好几次，每次都不吃饭就走了，秋天的豆角一长起来就亲自摘好给一个村的姐姐送去.也是放下就走，从来没有在姐姐家吃过饭，到哪里也丢不下家里的母亲......他为了儿女健康平安和求学到处烧香磕头，求神拜佛，离我家有五六里的地方有个庙，我父亲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步行着去敬香祈祷，成了庙里唯一一个男香客。

记的我上中学时，家里养着骡子，种着几十亩地，还喂着猪，养着十几只鸡（喂这些东西的时候舍不得吃猪肉，吃鸡蛋），我们平时都不在家，家里家外都是靠父亲一个人干，特别是在炎热的夏天父亲从地里干活回来，又饿又累，一进院，这些张嘴的东西就对着他喊（饿），搞得鸡犬不宁。一群鸡拌着他的脚后根不能好好走路，一进家还的帮母亲生火做饭，父亲像陀螺一样不停地运转，有时累得头昏眼花就喝几口醋，喘息片刻。别人地里回来吃了现成的午饭早已午休了，可怜的父亲吃完饭还得喂院子里那些嗷嗷待哺的东西。记的有一年七月十四，父亲为了赶七月十五（中元节）前多卖个钱，早上五点多就去地里拉了满满的一车茴子白走村串户去卖，卖完已经下午五点多了，正准备回家时，突然下起了大雨，父亲被困在15里以外的村里一夜未归，第二天等河水退了才拖着满身疲惫的身体赶车回家来，母亲心焦的一夜没睡。每年一到夏天茴子白还有夏山药一上来，父亲天不亮就起来赶着车去城里卖，一车也卖不下十几块钱，记的87年父亲为给我凑上大学的学费，我两每天下午去地里装满车，父亲每天早上去卖，把地里一大片茴子白全卖了，才卖下70元钱，父亲从来舍不得买碗面吃，大部分时间回家还的自己动手做饭。

我家尽管很穷，但是父亲想尽一切办法供我们读书，永远不会忘记父亲赶着平车送我上台中的情景，40年过去了，记不得我们父女两路上说了什么，但是父亲苍老驼背赶车的背影深深地刻在我每条神经的记忆里，像一道忧伤的巴痕，隐隐作痛。86年我第二次高考失败，父亲想让我补学，但是又为80元的补学费发愁，因为我的名落孙山搞得家里气氛非常压抑，父亲整天愁眉苦脸的，有一天中午刚刚吃完饭父亲突然哭着对我说；“是爹没有本事耽搁你们的前途”（因为实在没钱供学习优秀的姐姐读高中，中途给姐姐定了亲，成了父亲一生的心病），他不仅没有怪我不争气反而是为自责自己没本事。

大弟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念成书，长期在外面打工，父亲为了他在外面能多挣点钱，秋收的时候老父亲一个人硬抗，秋收完了好长时间身体才能恢复元气，大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，父亲急得到处安媒人，深怕儿子打了光棍.......一言难尽。父亲这辈子为了供我们上学，为了儿子盖房成家，他顾不上一个男人的尊严和面子，经常四处借钱，中间到底碰了多少壁和受了多少难堪，他一个人咽在肚里，从来没有告诉我们。

我家的日子尽管过的很清苦，但是父亲作为一名党员和一名村干部以身作则，严于律己。我小时候父亲在大队油坊干活，负责从各个地方收油籽，收回来以后炒熟榨油，那个时候家里吃了上顿愁下顿，炒熟的麻子吃起来特别香，油坊里一炒就是一大锅，馋得我直流口水，但是父亲从来没有给我们抓回一小撮让我们尝尝，冬天他从油坊里回来棉衣上带回浓浓的油香味，油沾在衣服上，再沾上灰尘看起来油光发亮，而我们家里基本上常年是清水煮菜，他告诉我们那是别人家的东西，咱不能偷偷摸摸，干缺斤短两的事。他经常说我们不能因为穷而散失了做人的善良，正直，本分，厚道的原则。

有一件事，特别印象深，我表哥放羊时，捡到一件从飞机上扔下来的女式秋衣，（听说好像是台湾宣传三民主义什么的）我第一次见到秋衣，高兴坏了，我爹二话不说就上交了大队。非说那是公家的东西，必须上交。一段时期我们埋怨父亲死脑筋，该穷......

几年以后我和小弟相继毕业工作了，姐弟四个都成家了，力所能及的能给父母一点少的可怜的零花钱了，父亲也不用再从地理回来喂那些牲畜了，但是家里的开销还主要靠父亲种几亩地维持，打下的玉米可以换些细粮，白面，大米普通水果都不用精打细算的吃了，我们能给父亲买点他喜爱的酒。（充其量就是普通酒高梁白居多），能保证他一天吃两个鸡蛋。记的姐姐好像是1999年冬天给父亲做了一身中山装，和织了一件新纯毛毛衣，父亲穿在身上特别合身，他高兴的像个孩子一样地上转来转去，我们才知道父亲原来也有爱美之心，（这些衣服父亲家里干活时舍不得穿，直到他去世以后衣服拿出来还是新新儿的）。2000年又把地退了些，父亲上午去地理，下午也能坐在街上打扑克什么的，父亲对这样他自认为的幸福生活感到无比满足，甚至有点诚恐诚慌，经常和我妈说，想当初我两肩膀担着一张嘴来到这里，现在四个孩子都已成家，白面大米想吃多少吃多少，老天爷对我够厚爱了.......其实现在想起来他最多就是不饿肚子了，能喝点小酒，吃点鸡蛋了（父亲不吃肉）。我没有舍得给他买过一盒香烟，父亲还是每天抽着劣质小叶烟烧的满嘴起泡，父亲一辈子戴着一副沉重的黑破眼镜，我也没有想过给他换个轻质的镜框，（就知道我一有事就把女儿送回去让他照看）他去世的前一天在街上的小卖部奢下一盒小兰花香烟，还没有来得及去还钱，烟还没有舍得抽完.......

    父亲，您的突然离去，让全村的人为您这一辈子的不容易感到难过，为你没有过几天好日子感到惋惜，发丧的那天街里站满了男女老少，泪流满面为你送行，甚至有的街坊邻居和我们放声大哭成一片......

亲爱的父亲，您长眠于九泉整整20年，2002年的今天（阴历五月初四）您去世的悲伤情景历历在目，女儿被回忆的泪水浸泡着，写起此文，几度哽咽，想起来女儿这辈子欠您太多，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，您克服一切困难供我上学，我没有来得及好好报答您的养育之恩，您就匆匆离世，给我留下无尽的思念和遗憾，痛彻心扉地感受着子欲孝而亲不待的无奈。有一句歌词是这样写的；人间甘甜有十分，您只尝到二分，人间的艰辛有七分，您却尝了十分，这就是对我苦命父亲一生的真实写照。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女儿：焕莲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2022年阴历五月初四